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局長隨筆

我的辦公室裡掛着一張複製畫,題名《濯足》 ,原作者盧輔聖,畫的是一條奔流的河,前方一個禿頭漢子坐在岸邊,雙腳放進河水裡,回首張望。我喜歡這幅畫,從畫意想到希臘哲學家赫拉克里特斯(Heraclitus)的名句: You cannot step twice into a river (你不可以兩次涉足一條河) 。

最初向我介紹赫拉克里特斯這名言的,是報人李俠文先生,他討論此句的翻譯,引述一個他認可的高明譯法,很典雅。可惜我當時閱歷太淺,缺乏哲理層次的領悟,談不上如何才達意;到如今也記不起那好譯句來了,只好用以上「略輸文采」的譯法。

李俠文先生與他的友好、另一位退休報人李志文先生(原名馮連均) ,最近在一周內相繼以高齡辭世,令人深切緬懷之餘,更關注上一代知識分子所留教益的承傳。我曾經是李俠文先生的下屬,對他有更多追憶。

人稱俠老的李俠文先生,早就於一九三三年考入清華大學,他對西方文明是嚮往的,一度考慮過出洋留學,終因時局動盪而留國內工作。在中國近代史上最黑暗的時期,俠老實踐以文章報國的理想,投身辦報。

回憶俠老言傳身教,我深感他秉承了中國知識分子的傳統。他十分推崇前輩的道德文章,尤其是《大公報》先前兩位負責人張季鸞、胡政之。俠老經常與我們講到張胡二人的學問文采,對事業的敬誠和對後進的殷殷期望、切切扶持。我重讀俠老一九四一年九月九日所寫悼念季鸞先生的文章,裡面講到: 「先生平日待人以誠,執事以敬。一生立言,可謂無虛偽語,口所談為國事,心所在即為國家,每聞國內外傳來一好消息,則眉飛色舞,欣欣相告;聞前方失一據點,則又默然寡歡,終日不發一語。 」數語之間,生動描繪了一個中國知識分子的胸懷。

俠老自己秉承了先輩精神。因為堅持抗戰、反對外來侵略,他與報館同進退,從香港先後輾轉於桂林、重慶、上海等地, 「毀一館,建一館,百折不撓」 。他後半生定居香港,在殖民統治下堅持愛國立場,經歷多番爭鬥,頂住重重壓力,而沒有任何一絲奴顏和婢膝。

為了愛國,希望民族獨立和富強,俠老後來走上了跟隨中國共產黨的道路,全心全力為新中國的興起奮筆呼號。他有很多批評和不滿,但矢志不移。直至晚年,他始終關懷國家大事,同樣是「口所談為國事,心所在即為國家」 。俠老以慣於閱世的眼光,看透很多光怪陸離現象,抨擊絕不留情。上世紀八十年代有一次,我就聽到他以最嚴厲的言辭,譴責內地貪污腐化的蔓延。他喜歡引述的一句古語是: 「可與言而不與之言,謂之失人;不可與言而與之言,謂之失言。 」他曾經擔任第五至第九屆全國政協委員,而以當諍友為旨。

俠老的一生,可以說是上世紀愛國知識分子典型的一生。長河奔流,後浪逐前浪,千百年來中華文化累積的最優秀品德,可得以一代又一代持久傳承?